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微文周刊·2019年46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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莫泊桑:珠宝

珠宝

文/莫泊桑

朗丹先生在办公室副主任家举行的一次晚会上,遇见了这位姑娘。从此他就坠入了情网。

姑娘是外省一位税务员的女儿,这位税务员已去世好几年了。后来她跟母亲来到巴黎,她母亲同本街几家资产者交往,希望把这位姑娘嫁出去。母女两人虽然清贫,但为人正派,安分守己,且小心心谨慎。那位姑娘仿佛是老实妇女的典范,因此我们这位规规矩矩的年轻人梦想着把终身托付给她。她端庄美丽,具有天使般纯洁的魅力,嘴角始终带着难以觉察的微笑,仿佛是她心灵的反映。

大家异口同声地夸奖她;所有认识她的人赞不绝口地说:“谁娶了她真是福气。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好的姑娘了。”朗丹先生当时是内务部首席科员,年薪三千五百法郎,他向她求婚并娶了她。

他跟她一起生活感到难以置信的幸福。她勤俭持家,善于理财,因此他们仿佛过着豪华的生活。她无微不至地关心丈夫,对他体贴温柔、温存亲热;而且,她身上具有莫大的魅力,因此他在她们结识六年以后,比初恋时还更爱她。

她喜爱两样东西:看戏和假首饰,他责备她的也就只是这两个爱好。

她的朋友们(她认识几个穷公务员的妻子)随时都给她弄到流行剧的包厢票,甚至初演的戏票。于是她就不管丈夫愿意不愿意,拖着他去参加这些娱乐活动,而这些娱乐却使她这位工作了一天的丈夫疲劳不堪。于是他求她跟她熟识的某位太太一起去看戏,然后由这位太太再把她送回来。她觉得这种做法不太合适。最后,过了好久,为了讨他欢心,她才终于让步;他对她感激不尽。

然而不久,由于这种看戏的爱好,她感到需要给自己打打扮。确实,她的衣着仍然简单朴素,雅致大方,但不免寒伧她那与生俱来的温文尔雅,那自然而然的谦恭,以及招人喜爱的优美,仿佛使她那简朴的裙袍具有一种新的风韵;此外,她开始习惯于在耳朵上吊两个冒充钻石的莱茵河石大耳坠,她还戴着假珍珠项链,假金手镯,冒充宝石的各色玻璃的压发梳。

她的丈夫对她爱好假货感到不快,经常唠叨说:“亲爱的,要是没钱买真首饰,那就用自己的美丽和雅致来打扮自己,这是更为珍贵的首饰了。”

可她温柔地微笑着答道:“有什么法子呢?我喜欢这样,这是我的毛病。我知道你说得对;可本性难移。我这个人哪,是真爱首饰!”

说着,她手中转动着珍珠项链,人造水晶石闪闪发光,她嘴里还重复道:“你瞧瞧,这做工有多好。人家一定以为是货。”

他笑道:“你的爱好和波西米亚女人一样。”

有时候,当他们两人在晚上单独坐在壁炉边烤火时,她就把那只摩洛哥皮制盒子拿到他们喝茶的小桌上,用朗丹先生的话来说,盒子里装着她的“伪劣商品”;然后她专心致志地审视这些仿制首饰,仿佛在细细品味某种隐而不露的快乐;而且她执意要把一根项链套在丈夫脖子上,然后,她开怀大笑,一面大声道:“你真滑稽!”接着她就投入他的怀抱并疯狂地吻他。

有一年冬夜,她去歌剧院回来时冷得发抖。第二天她就咳嗽。一星期后,她患肺炎去世。

朗丹差一点随她一起进坟墓。他心灰意懒,悲伤万分,因此头发在一个月之内就全变白了。他从早到晚泪流不止,心灵上的创痛难以忍受,脑海中始终萦绕着死者的音容笑貌,和可爱的魅力。

时光的流逝丝毫不能平息他的痛苦。在办公室里,他的同事们正在谈论当天的事情,突然看见他鼓起脸颊,抽搐着鼻子,眼泪盈眶;他露出一副难看的怪相并抽泣起来。

他将妻子的房间保持原样,每天他关在这间屋里思念她;所有的家具,甚至连她的衣服,都原封不动地留在他们共同生活最后一天时的位置上。

可是他生活很艰难。他的工资在他妻子手中,足够家庭一切花销,现在他一个人却不够花了。于是他惊讶地纳闷她是怎么安排的,当初他每顿饭都是美酒佳肴,而现在,这菲薄的收

入再也买不到这些东西。

他背上了债,像那些迫不得已临时举债的人那样,到处奔钱。终于有天早晨,他身无分文,这时离月底发薪还有整整一星期。他想去卖掉什么;他马上想到卖掉妻子的“伪劣商品”,因为他打心底里憎恨这些从前见了就恼火的“骗人的东西”。每天,只要一见到这些东西,他对心上人的怀念就稍稍淡漠。

他在她留下的那堆假货中找了很久,因为直到她生命的最后日子,她执意要买进假首饰,几乎每晚带回一件新玩意儿。他决定卖掉那条大项链,她生前似乎偏爱这件首饰,它可能值几个钱,六法郎至八法郎吧,因为这条假项链的做工实在太精细了。

他把项链放进口袋,沿着林荫大道上部里去,顺路要找一家他信得过的首饰店。

终于他看见有家首饰铺,就走了进去,他有点羞于露出如此的寒伧:竞卖掉一件这么不值钱的东西。

“先生,”他对首饰商说道,“我想知道您给这件东西估多少价。”

那商人接过项链,仔细观察,把它翻过来转过去地掂量着,拿起放大镜,叫他的伙计过来,低声叫他仔细看看,把项链放回到柜台上,然后退到远处凝视,以便更好地判断它的效果。

朗丹先生觉得这是小题大做,感到很窘,开口声明说:“嗯!我知道这一钱不值。”这时首饰商说道:“先生,这项链值一万二到一万五千法郎。您要是不准确告诉我它的来源,我就不能收购。”

鳏夫圆睁双眼,半张着嘴,听不明白商人说的话。最后他吃吃道:“您说什么?……您肯定是这个价格?”首饰商蔑视他少见多怪,于是冷冷地说道:“您可以上别家去看看是不是会有更高的价钱。我认为这最多值一万五千法郎。如果您找不到更好的买主,您可以再到我这儿来。”

朗丹先生完全傻了,拿回项链走出商店,他模模糊糊地感到需要单独一人好好考虑一番。

可是,一到街上,他忍不住想笑,他想:“傻瓜!啊! 傻瓜!不管怎么说,我哪能信他的话呢!这个首饰商不会辨别真假!”

于是他走进另一家首饰店,这家铺子位于和平街的入口。

珠宝商一看见这项链就惊呼道:

“啊!当然喽;我认得这条项链;它是从我店里买走的。”

朗丹先生感到局促不安,问道: “它值多少钱?”

“我卖出时是二万五千法郎。我准备花一万八千法郎再把它买回来,只要您依据法律规定,说明您是怎么弄到手的。”这下子,朗丹先生惊呆了,他坐了下来,又开口道:“可是…“可是,您仔细看看,先生,我一直到现在为止还认为它是……假的。”

珠宝商又道:“先生,请问您尊姓?”

“我姓朗丹,我是内务部的职员,住在马蒂尔街十六号。”

珠宝商打开记录本,在上面寻找,然后说:“这项链确实是在1876年7月20日送往马蒂尔街十六号朗丹夫人收。”

于是这两个男子相互盯着,朗丹惊得瞠目结舌,珠宝商在观察对方是否是小偷。

珠宝商又说:“您能否把这东西留在我这里,只留二十四小时?我给您开个收条。”

朗丹先生结结巴巴地说道:“当然可以。”后来他就折好收条放进口袋,一面走了出去。

他穿过这条街,发现自己走错了路,又走了回来,回到图伊勒里,经过塞纳河,又发现自己走错了路,重新回到香榭丽舍大街;他脑子里懵懵懂懂,他努力思索,想弄个明白。他的妻子不可能买这样值钱的东西。——肯定不能。——那么,这是件礼物!是人家送的礼物!谁送的呢?为什么要送?

他收住脚步,站在大街中间,脑中掠过一丝可怕的怀疑。——她?——那么其他的首饰也都是人家送的礼物!他仿佛觉得天动地摇;觉得他面前的一棵树倒下了;他伸出胳臂,倒在地上,失去了知觉。

路人把他抬到一家药店里,他在药店里恢复了知觉,让人送他回家,他就把自己关在家里闭门不出。

他一直痛哭到天黑,嘴里咬着一块手绢免得出声。后来他哭得疲惫不堪、悲伤过度,就上床睡觉,并且睡得很沉。

一缕阳光把他照醒了,他慢慢地起身,到部里去上班。经过这样的打击后再工作,真是十分艰难。于是他想到可以向领导请个假,他就给领导写了一张条子。后来他想应该回到那家珠宝店去,他羞愧得满脸通红。但是,考虑再三,他总不能把项链就此留在这家珠宝店呀。于是他穿上衣服出了门。

天气晴朗,天空一片蔚蓝,城市仿佛笑逐颜开。一些闲逛的路人双手插在口袋里,随意漫步。

朗丹看着他们走过,心中思忖:“有钱的人多么幸福啊!有了钱爱上哪儿就上哪儿,可以旅游,寻欢作乐!使你连伤心事都忘了!啊!我要是有钱该多好啊!”

他觉得肚子饿了,从前天起就没有吃饭。可是囊中空空如洗,于是他又想起了那条项链。一万八千法郎!一万八千法郎!这可是一大笔钱啊!

他走到和平路,开始在珠宝店对面的人行道上徘徊。一万八千法郎!无数次他差点走进珠宝店,可总是因为羞愧而停步。

他饥肠辘辘,腹壁贴背,可是身无分文。蓦然,他下定决心,跑步穿过街道,不给自己留下思考余地;他冲进了珠宝店。

珠宝商一见他来就殷勤招呼,满脸堆笑、礼貌周到地给他端座。伙计们也都前来,眉开眼笑地斜视着朗丹。

珠宝商说道:“先生,我打听过了,要是您还打算卖的话,我准备付给您上次向您开的价。”

朗丹结巴说:“我当然想卖。”

珠宝商从一只抽屉里抽出一万八千法郎的大面额钞,点了点数递给了朗丹,他签了张收据,用颤巍巍的手把钱装进口袋。

他正要走出店铺时,转身朝向那始终堆笑的珠宝商,垂下眼睛问道:“我……我还有别的首饰……都是继承……继承来的。你原意收购吗?”

珠宝商点头说:“当然,先生。”一个伙计走了出去尽情大笑,另一个伙计则用力擤鼻涕。

朗丹毫无表情,红着脸,严肃地说道:“我去把它们拿来。”

接着他叫了一辆马车去取那些首饰。

一小时后,他顾不上吃午饭就回到了珠宝店。他们开始一件一件地审察那些首饰,给每件首饰估价。几乎所有的首饰都是从这家珠宝店买去的。

现在,朗丹为每件首饰的价钱争执,发脾气,要求店主把销售记录拿给他看,随着价格不断上升,他的嗓门也越来越大。

那亮晶晶的大耳环值二万法郎,手镯值三万五千法郎,首饰别针、戒指和圆形颈饰一万六干法郎,绿宝石和蓝宝石顼链一万四千法郎,挂着一颗钻石的金项链四万法郎;一共高达十八万刘千法郎。

珠宝商好意地开玩笑说:“原主把所有的积蓄都用来买首饰了。”

朗丹庄重地说道:“这跟其他方式一样,也是一种存钱的方式。”他跟买主商定第二天进行复核鉴定,随后他就走了出来。

他走上街,看着旺多姆圆柱,真想爬上去,仿佛这是根夺彩竿。他觉得自己身轻如燕,可以做跳背游戏,从高耸入云的拿破仑皇帝塑像上跳过去。

他到弗瓦赞饭店去吃饭,而且喝了二十法郎一瓶的酒。

吃晚饭,他雇了一辆出租马车上布洛涅树林兜风。他带着某种轻蔑的目光瞧着那些华丽的车辆,心里憋着劲想对路人大声疾呼:“我也有钱了,我富了。我有二十万法郎。”

他又想起了他工作所在——内务部。他让马车夫把他拉到部门口,毫不犹豫地走进主任的办公室并宣布道:“先生,我是来辞职的。我得了三十万法郎的遗产。”他又去与老同事们握手告别,并向他们吐露了新生活的计划;然后他到英格兰咖啡店去吃晚餐。

他坐在一位雍容高雅的先生旁边,禁不住向他炫耀地吐露,他刚继承了四十万法郎的遗产。

他生平第一次不讨厌上戏院了,而且他还跟妓女过夜。

半年以后,他又结婚了。他的第二个妻子非常正派,可是很任性,难以相处,使他吃了不少苦头。

出处:搜狐 / 易象读书

栏目:人文
2019-11-10 (
微文周刊 2019年46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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